伯拉罕瑪雅斯吃力地抓著羅莫的雙腕,卻絲毫無法移動半分。他不明白接下來要發生什麼事,但直覺告訴他接下來的主導權已全在羅莫手中,自己將無法操控。
焦黑的荒土在羅莫身邊浮現,他閉著雙眼站在中央,身體像是收訊不良的電視畫面一樣晃動。腳下是個焦黑的坑洞,足足有六公尺寬,坑洞外布滿了放射狀燒痕,一旁的樹木好似被某股力量所斷折,也是圍著坑洞呈放射狀陳設。
羅莫很清楚自己來到伯拉罕瑪雅斯的靈魂中,這個空間是他靈魂最重要的核心地帶。由場景判斷,這應該是其父母遭到處置後,他隨著雷擊墜落的地方。
「唉,為什麼我會懂得怎麼淨化一個靈魂呢?」羅莫自言自語道,下一刻開始往自己腳下的坑洞挖掘。
隨著十指往土裡刨,斗大的雨滴隨之降下。起初只是點點數滴,但沒過多久就由夏夜陣雨轉為傾盆大雨。坑洞開始積水,而周遭的流水如洪水一般,混雜著灰燼往坑洞裡灌。
羅莫加快了挖掘的速度,但是隨著他愈挖愈深,土裡竟出現如髮絲一般纖細、卻又堅韌如鋼絲的黑色絲線,將大地如繭一般層層包覆。
他使勁將這些黑色的絲線扯開,並將手往內伸,兩腳穩穩地紮在水中,以全身的力量往上拉動。絲線先是動也不動地任憑羅莫將之拉緊,但隨著羅莫的雙手浮出血管後,那黑色的絲線也無法忤逆羅莫的蠻力。
一絲細小的白光在絲線的隙縫中穿梭著,於水中閃閃滅滅。羅莫興奮地將水中的雜質撥開,試圖找出那道光芒的確切位置。
一陣嫌惡感忽然由空中降下,壓迫著地面上的事物。羅莫勉強抵抗著那份壓迫感,但身體卻晃動得愈來愈激烈,像是電視影像消失前的扭曲。
羅莫迅速地將右手手指鑽入絲線之中,在隙縫中開出一條通道。
「就快要到了…」他喃喃自語,並將左手手指也塞入通道中,奮力向兩旁拉扯。
那細小的白光再也不是螢蟲之光,轉而成為一道直衝天際的光柱,在水的晃動下泛出粼粼曳影。一個雙掌大的球形光體被羅莫捧起,通天的光柱在球體出了水面後瞬間收起,變作一輪光暈將羅莫包覆。
羅莫腳下的水像是磁極相斥的磁鐵一般迅速向周圍退去。坑洞正中央唰地開了一個洞,其周圍的焦土散成了純白細沙,如流沙般向洞內傾流。
羅莫看著頭上的雲層開了圈天藍色空洞,漆黑的烏雲也如地面的焦土一般,化作鑲著銀邊的白雲沒入洞口。
他雙腳懸空,與這天上地下的兩個開口成一直線,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制衡在空中。手裡的光體已開始褪去耀眼的光芒,羅莫現在才能好好端詳他的模樣。
如同水銀一般的光滑表面在球體表層流動著,依稀可以看到那層薄薄的類金屬表面下,有著一個黑影蜷縮在內-羅莫雖然是第一次親眼看到這個物體,但他卻能肯定這就是他要找的東西。
那就是伯拉罕瑪雅斯最初的靈魂,最單純的童真,也是他所無法否認與難以面對的自我。
「我們走吧,」羅莫對著手中的球體說道:「這個空間要準備消失了。」
在一旁的馬淵焦急地看著兩人角力。上前將伯拉罕瑪雅斯砍成屍塊的念頭不只出現過一次,但是考量到兩人現在的靈魂彼此糾纏對抗著,著實害怕自己上若前干擾,會對羅莫的靈魂造成傷害。
就在此時,羅莫兩手手臂的背面與肩胛骨、後腰背的所有穴道開始冒出一縷縷的黑煙,而伯拉罕瑪雅斯那蒼白的皮膚則是冒出了表皮之下所有能被看到的血管,將皮膚佈滿了紅色與青色的血紋。
兩人都冒出了斗大的汗滴,滴得地面積出一小灘水。馬淵緊張地看著羅莫開始從嘴中呼出淡淡的黑煙,更令他著急的是下一刻出現在頭頂和背頸上穴道的黑煙。
在一陣驚人的低吼中,羅莫隨著吼聲由嘴中吐出了更多黑煙,其他的穴道則如蒸氣噴泉一般噴發出更多黑色煙霧。
但令馬淵更驚訝的卻是下一秒發生的事情-羅莫雙掌背面的黑煙忽地在手背上以右手順時針、左手逆時針的方向開始打轉。兩道強到誇張的黑色旋風由羅莫手背上的穴道直往空中衝,在半空中彼此糾纏著。
其他黑色的雲霧也被這兩道旋風席捲,形成一道風牆圍繞著兩人。旋風的規模愈來愈大,最後形成了一個龐大的龍捲雲。其頂端的黑雲像是一隻黑色的惡魔一般俯瞰著五味雜陳的馬淵。
「學長你到底在幹什麼啦…」馬淵不禁自言自語道。
如同向馬淵回話一般,一道白色的光芒衝破上空的巨大黑雲,將之扯碎,旋轉著消失在大氣之中,猶如一隻惡魔被體內盈滿的聖光所毀滅。
伯拉罕瑪雅斯癱軟的雙手離開了羅莫的雙腕,一對膝蓋跪響了地面,生氣像是從嘴中流失了一般,隨著最後一口氣,他後仰著倒在羅莫面前,線條分明的肋骨隨著彎曲的身體而浮現在胸口。
羅莫的雙掌離開了伯拉罕瑪雅斯的太陽穴,離開的同時手心被一種銀色的物質黏附,一坨厚實的液狀體浮現在伯拉罕瑪雅斯的顏面上,隨著羅莫掌心中的物質拉扯下來,在雙掌之間形成一顆浮空的銀色球體。
周遭的空間隨之快速退去,所有的景物像是以時速兩百多公里的速度向地平線消失,而台南二中網球場的景物則由退散的中心點冒出,像是一部快轉的植物生長紀錄片一樣向周遭擴張-羅莫與馬淵兩人現在置身於網球場的正中央,隔著球場鐵網的兩旁是相鄰的籃球場與距離約十公尺遠的游泳池圍牆。
經過了如此一番折騰,兩人終於回到了恢復原貌的台南二中。
「結束了嗎?」馬淵望向羅莫手中的銀色球體與他面前的屍體問道。
「不完全算是。」羅莫捧著手中的銀色球體對著馬淵苦笑。
「…別跟我說你手裡的球是剛剛那隻惡魔…。」
「是他沒錯。」羅莫以更加燦爛的苦笑回道。兩人對望許久,一個眼皮直抽搐,而另一個則不斷乾笑。
「算了,」馬淵搖了搖頭,說道:「可以解釋一下他現在是什麼狀態嗎?這算是封印的一種?」
「雖然說有點像,但是卻跟封印有很大的差異,」羅莫看著手中的球體解釋道:「這是伯拉罕瑪雅斯的靈魂最真實的模樣,在他未受到負面能量與正面能量影響之前的樣子。」
「嗯…是說為什麼這要扯到正面能量與負面能量?」
「喔對喔,你還不知道伯拉罕瑪雅斯的身世。」羅莫回道,並開始從召喚獸開始解釋,經過「被驅離者」的定義一路到了伯拉罕瑪雅斯所經歷過的歷史。
「痾…我被你搞糊塗了。」馬淵聽完以後以一種茫然的聲音回道。
「沒關係,那些歷史的部分我也是一知半解。」羅莫苦笑道,回想著自己身為文組但卻從來沒在正史上下過功夫的課業。
「所以說,你要跟他訂定契約?」馬淵問道:「你不覺得怪怪的嗎?」
「就是因為覺得心裡有點毛毛的所以我才不打算與他簽訂契約。」羅莫苦著臉說道:「可是放著他不管又不太對。」
「怎麼說?」
「我剛說過這不算是封印對吧?」羅莫接著說道:「其實我剛才做的是『淨化』。」
「淨化?」馬淵帶著一點哭笑不得的心情苦笑著問道。
「嗯,因為跟他交談以後我發現他其實並不壞。」
「…難怪所有人都說學長你是好人(註三)。」
「這兩件事情毫不相干啦!」羅莫哭喪著臉回道:「總之,我把他身上所有種類的能量影響抽開,由我身上的穴道排放出去。」
「這樣不會很傷嗎?」
「的確滿不舒服的,我覺得我今天回家可能要生一個禮拜的大病。」羅莫回道:「不過這樣的話,伯拉罕瑪雅斯也可以有個新的生命了。」
「你何必為了一個惡靈拚命成這樣啊…。」
「因為在角色扮演遊戲裡面遇到可以收服的強力怪物時,大家不是都會盡可能地把它們收藏起來嗎?」羅莫這次改以他最燦爛的笑容,對著完全哭笑不得的馬淵說道。
「那…你要怎麼處理他?」
「嗯-我們邊走邊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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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三:好人一詞原為稱讚一個人性格良好,很好相處,但在現今年輕人的語彙中帶有諷刺的意思,意指濫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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