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腦袋裡有很多話語想試著說服你離開,」羅莫說道:「但是我也知道不管說多少,一樣於事無補。」
「他們是甘願追隨我的下屬,」柏拉罕瑪雅斯回道:「如果我就這麼屈服在你的力量之下,我該如何面對他們對我的一片忠誠?」
羅莫望向柏拉罕瑪雅斯。在他面前是一個充滿知性的高等靈體,是一個應受到尊重的存在;他也是一個被放逐的靈魂,被刻上『罪孽』兩字的存在,不被光明或黑暗所承認的混沌。
「你卻需要許多的資源才能養活他們-這本身就像是在緩慢地置他們於死地,甚至還引來了我們兩個瘟神般的人物。」羅莫殘酷地以事實回道,身後傳來馬淵與魔族們交戰的聲音,就像是尖刺一般穿刺著事件的架構。
「當我的父母被至高無比的天父-以及萬惡之首的撒旦-從世界上拔除了他們兩人存在的事實後,註定失去雙方滋養的我便在人間苟延殘喘,只能靠著人間的負面情緒保持存在。」
「也是全人間最多的一種能量。」
「是的,其中一個原因是我落在近代中國,當西洋傳教士踏入你們土地的那一時期。」柏拉罕瑪雅斯說道,背後不時傳來馬淵與魔族們奮戰的聲音,馬淵正逐漸取得優勢。「懵懂無知的我看著西方傳教士們為你們帶來的信仰與科技感到興奮,目睹著一個又一個的傑作從地面逐漸架構而成;在夜晚趁著沒人的時候偷偷溜到觀測台上用傳教士的望遠鏡,觀看造物者們所形塑出來的星辰,幻想著其中兩個是我父母。」
「然後發生什麼事了?」
「就如同你的課本裡所記錄的一樣,我目睹了文明向後走,以無知迫害著進步…當時我也跟人類有所接觸,是非常良性的接觸…我甚至和孩子們成為朋友,一起捉弄著廟宇裡的僧人道士,直到我身邊的一切被戰爭摧毀。」
羅莫不發一語,只是靜靜地聽著。
「從禁教開始的紛爭一直到鴉片、八國聯軍、義和團之亂到民初、第一、二次世界大戰等等。你可以想像我吸收的負能量是如何飽滿。」
「我也體驗到了。」羅莫將左手伸出,展示著上面的傷痕,「這就是屍斑吧?我第一次在活人身上看到,如果沒那麼大的負能量很難把活體轉換成屍體。」
「這也算是我的優勢…否則我只能站著讓你殺而已。」馬淵的叫喊聲隨著節節敗退的魔族們而高昂,伴隨著他們憤怒的吼叫,伯拉罕瑪雅斯則繼續說道:「這裡有很多魔族都是當年追隨我父親的戰將,他們失去了父親的領導後離開了地獄,在南京大屠殺的時候找到了我。他們推舉我成為他們的領導者,而當時不論活體、屍體及仇恨都不匱乏,我便順理成章地組織這批軍隊,一直在中國待到共產黨崛起。」
「但是你終究離開了中國來到台灣。」
「你也許會認為待在中國我會有更多的空間可以發展,但是我已經厭倦了那邊的環境。台灣的戒嚴倒也讓我大開眼界,更別提之後一些類似二二八事件所造成的餘波-你能理解我對人類的失望嗎?」
「所以你竟然毫不思索地把人類原罪往自己身上扛,還以為那是對你自己的試煉?」羅莫以一副充滿好奇心的口吻,不假思索地向伯拉罕瑪雅斯問道。
他愣住了。
馬淵揮出了無數的風刃,將周遭的事物打得粉碎。魔族們被逼得直往後撤,咒罵聲與吼叫聲隨著馬淵的攻勢傳到了另外一邊。
隨著這些喧鬧聲飄過伯拉罕瑪雅斯的耳際,他第一次重新思考了自己所活過的幾個世紀。
「你沒注意到嗎?」羅莫繼續以同樣的口吻問道,引誘著伯拉罕瑪雅斯繼續思考,「汝為光明黑暗之子,混沌之灰也-無論你的誕生是由相愛、衝突或者暴力而產,你的體內仍然竄流著黑白分明的血液。」
伯拉罕瑪雅斯困惑地望向羅莫,而後者的言語則摻著馬淵的威嚇聲而來:「你懂得白與黑,也懂得兩色以外的顏色;你本身是道灰色的光芒,冷眼反映著圓滑表面上難以辨認的黑影;汝乃中庸也,何以將紅塵之事自染其身?」
一股暖流由胸口渲染而出,直竄伯拉罕瑪雅斯的雙框。他感到眼角一股暖濕的流體正盈滿著,劃過了冰冷的臉頰來到下巴。
「怎麼可能不當作一回事!」伯拉罕瑪雅斯失聲大吼,一股莫名的情感隨著爆發,連他周遭的空間都為之扭曲。「眼睜睜地看著一群與世無爭的人們漸漸地遭受迫害,想要幫助他們卻只是造成更多的腥風血色-最後只是得到一具具的屍體,不分男女老少、不分善惡,只是一具具倒在地上的屍體!」
天空開始由原本詭異的紫色轉黑,快速地朝羅莫的方向飄去。「而最後!」伯拉罕瑪雅斯繼續吼道:「最後-我全部都吃下去了!」
他痛苦地佝僂著身子,像是努力忍住一陣噁心的穢物由口中噴出一般。一道狂雷伴隨著驚人的巨響由空中降下,戲劇性地打在伯拉罕瑪雅斯的身後,炸成了一個黑坑。粉石碎末四處飛散,連大地為之震動。
「不分善者、惡人,」碎裂的地磚隨著他的話語緩慢降落,撒在他的肩頭上,「不分被害者、加害者,最後也只是成為我的餌食罷了…不論你們人類能有多少可能性,不管出過多少個聖人與惡人,到最後也只不過是成為我的餌食罷了!只不過是一堆食物!」
「胡扯,」羅莫再度回道:「你我都知道這不是真的-」
羅莫語尾未結,伯拉罕瑪雅斯便向他撲過去。那速度之快不是之前所能比擬,他的眼神充滿著複雜的神情,直盯著羅莫的雙眼,一張嘴如獅吼一般張著,四對犬齒對著羅莫的頸子。
一陣轟然巨響,伯拉罕瑪雅斯被一道半透明的薄牆擋了下來,身體就這麼貼在上面。羅莫在瞬間張開了結界,擋在兩人面前。
伯拉罕瑪雅斯惱怒地以手足的尖爪刨抓著那道薄膜般的屏障,他每抓一次便使得羅莫感到一陣頭疼,腦中的思緒像是被一陣暴力的衝擊扯動著,險些失神。
「你想要體會看看嗎?就讓你試試!」伯拉罕瑪雅斯瘋狂地吼道,一絲紫黑色的閃電在他的前額形成,壓迫著羅莫的結界,在兩者的交接處造成了空間扭曲。
半透明的薄膜開始泛出淡藍色的波紋,與紫黑色的閃電對峙。
馬淵斬下最後一劍,將最後一位巴特魔族的上半身斜砍成兩半。他回頭望向激戰中的二人,被映入眼簾的景象嚇到。
紫黑色的閃電與淡藍色的波紋相互牴觸著,最後竟在兩者之間開了一道半徑十公分的通道,連接著羅莫的前額與伯拉罕瑪雅斯的前額。
伯拉罕瑪雅斯的眼球翻白,正對著羅莫放得偌大的瞳孔,一切的思緒在一瞬間交流,將兩者的記憶、情緒與思想快速地傳遞。
羅莫睜大著眼,看著面前閃過的歷史事件,不斷地從當代追溯到伯拉罕瑪雅斯誕生之際,一位純白的天使手中抱著身泛灰光的嬰兒,嬰兒擁有著其母親清澈的瞳孔與粉色的雙唇-他的父親倚偎在母親的豐滿羽翼下,眼神中充滿著無比莫名的感動。
黑白兩色相互交纏,比任何羅莫看過的中國水墨畫還和諧,布滿了伯拉罕瑪雅斯記憶中的任何角落。
兩者的靈魂相互碰觸著對方最深的內在,將對方最黑暗的角落一覽無遺。
在一旁觀看的馬淵儘管不明白眼前所看到的景象為何,卻深深明白羅莫處於何種危機之下。他明顯感受到兩者的氣息相互交纏著,彼此角力、混淆-馬淵明白,如此繼續進行下去,羅莫很有可能被對方奪去靈魂。
一陣白色的衝擊伴隨著黑影爆發,將兩人的身影埋沒其中。直待強光消散後,馬淵勉強睜開冒著金星的雙眼,向兩人望去。
羅莫的雙眼堅毅地盯著伯拉罕瑪雅斯的瞳仁,雙掌抵著他的太陽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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